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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失忆是整个世界的自我保护机制

来源:未知| 标签:吉尔福德小镇| 发布时间:2019-04-24 15:17| 点击:

  原标题:石黑一雄:失忆是整个世界的自我保护机制 “石黑一雄的小说,以其巨大的情感力量,发掘了隐藏在我

  “石黑一雄的小说,以其巨大的情感力量,发掘了隐藏在我们与世界联系的幻觉之下的深渊”。这是石黑一雄被赠予2017年诺尔贝文学奖的颁奖词。他的作品虽然克制轻盈,但却有着“极具压迫感的骇人体量”,平淡无声的文字下埋藏着火山积蓄般的情感,也启发着个体或民族去正视自身的记忆与伤痛。

  作为日裔英国小说家,石黑一雄5岁就移民到了英国,对于日本的印象只能在记忆中建构。而这份对自身根源的模糊与淡忘反而激起了石黑一雄对“记忆”这一主题的不懈探寻:“《远山淡影》讲述了英格兰生活的日本寡妇悦子的故事,故事影射了日本长崎的灾难和战后恢复;《浮世画家》则通过一位日本画家回忆自己从军的经历,探讨了日本国民对二战的态度;《长日留痕》发生的背景是战后的英格兰,听年迈的英国管家讲述他在战场上的经历”记忆既是个人逃避性筛选的结果,也可能是民族对历史阉割后的集体叙事,它展示了人性中那道“懦弱而真实的缝隙”。而摆脱记忆中的欺骗与麻木,或许才是与过去和解的正确方式。

  石黑一雄,日裔英国小说家,1954年出生于日本长崎。主要作品有《群山淡景》、《浮世画家》和《长日留痕》等,获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

  石黑一雄是英国文坛的“移民三杰”,第一部长篇《远山淡影》就大获成功,数次提名布克奖,最终以《长日留痕》折桂。可以说,石黑一雄是今天英国文坛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但必须承认,即使在“新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这样的头衔加持下,石黑一雄也没有在中文世界获得预想中的爆发性讨论。

  这当然与诺贝尔奖在世界范围内每况愈下的关注度有关。但更重要的是,与一般大奖作家的厚重坚实相比,石黑一雄的作品显得太“轻”了。外界的诸多争论,都指称其“配不上”这样的殊荣,因为缺少一部震撼文坛的大部头杰作。更多讨论则直接止步于“大作缺失”的前提,因为从他的创作轨迹来看,似乎分析不出什么严肃尖锐的大叙事。

  瑞典学院给出的获奖理由是,“石黑一雄的小说,以其巨大的情感力量,发掘了隐藏在我们与世界联系的幻觉之下的深渊”。他确实是在发掘幻觉下的黑暗深渊,个体的,民族的。但这并非全部,石黑一雄这位顶着日本名字的英国人,在作品中展现的文学才华,正体现在其“轻”之中。他以朦胧克制的文字和不可靠的叙述,试图还原人类用懦弱创造出的幻觉。而当轻盈的雾气散去,远处的山峰会在一瞬间呈现出极具压迫感的骇人体量。

  12月7日,在斯德哥尔摩的演讲中,石黑一雄说道:“如果在1979年的秋天遇见我,你会发现很难给我定位,不论是社会定位还是种族定位。我那时24岁。我的五官很日本。但与那个年代大多数你在英国碰见的日本男人不同,我长发及肩,还留着一对弯弯的悍匪式八字须。从我讲话的口音里,你唯一能够分辨出的就是:我是一个在英国南方长大的人,时而带着一抹懒洋洋的、已经过时的嬉皮士腔调。”

  石黑一雄生于日本长崎。5岁时,一家四口因为父亲的技术公派来到英国,居住在伦敦附近的小镇吉尔福德。一开始,这个公派计划并非要持续很久,以至于一家人每年都怀揣“明年回国”的心情过日子。石黑一雄本能般地迅速习得英国社会的语言和礼仪。他在一家英国式的男子文理学院就读,感恩于曾经的“敌人”以极为亲切的态度,接纳他的异国面孔。

  但在家,他过的是另一种生活,母亲是非常传统的日本女性,日语以优雅的声波形态流淌在室内。每个月,会有一个包裹从日本寄来,装着漫画和日式生活用品。在他的印象里,日本凝结为声音、语言、有时差的物件,而非一个全面可感的现实形象。有时,石黑一雄也会想起长崎的童年风景,它们充满细节但又像是透过玻璃弹子球观看一般,遥远而梦幻,跳跃而断裂。但无论如何,他相信它永远在那里,是一个“随时都可以乘飞机回去的地方”,虽然他们一家连在假期时都没有回去过。

  之后,石黑一雄像那个时代的大部分西方青年一样,顺理成章地喜欢上摇滚乐,怀抱着嬉皮情怀,他甚至还给乐队敲过一段时间鼓,直到时间来到他口中的1979年。那一年,石黑一雄参加了来东安格利亚大学的写作课程,准备试着成为一名职业作家。

  如果拥有野心,写作实际上会成为一种非常残忍的精神活动,因为它往往首先意味着真诚地自耗。很多作家的第一本作品都从自传性小说开始,用镊子夹起实际生活的某个切片做更深的开掘。石黑一雄没有完全榨取自我生活,他原本写过几个以英国为背景的短篇故事,但当他真正开始思考要成为一个作家时,“清算过去与自我”成了一个必须面对的入口。

  在远离熟悉日常的小镇,往返于出租屋与大学之间,某个夜晚,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急需抢救那日渐稀薄的日本记忆。因为记忆中的日本,俨然已经是无法回去的地方了。如果回忆是石黑一雄所有作品的原命题,那也是基于其个人经验。他非常熟悉记忆碎片以怎样的方式存在于海马体中,他也是以这种经验去写作的。

  长崎太特殊了,因为核爆,它成了“太平洋战争”的惨烈终点和日本战后复兴的悲壮起点。《远山淡影》(以下简称《远》)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石黑一雄的故乡。

  整部小说以一个望远镜式投向远方、追溯过去的视角开启,插叙的结构昭然若揭。孤居英国的日本妇人悦子,遭遇了长女景子的自杀,于是二女儿妮基从伦敦回到小城短暂地陪伴她。景子是日本人,妮基是日英混血。在妮基对姐姐“纯日本性”的好奇下,悦子回忆起了她来英国之前的生活那段战争刚刚结束后的凋敝时光。而随着回忆一点点补全,悦子与日本战后生活的联系被唤醒,她离开日本的选择被质问,景子自杀的原因似乎也慢慢浮现。

  小说的大部分内容就是悦子的回忆,但这回忆是被她的逃避性心理机制篡改过的。在“长崎故事”中,悦子是一位怀孕在身的母亲,以他人的视角见证了佐知子这对母女的生活和选择。但这位“佐知子”却很像悦子从自己身体里贱斥出的部分。悦子羡慕佐知子的优雅,也指认她的残忍和虚伪。耐人寻味的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佐知子说了好几次“我肯定你会是一个好母亲”。两位完全不同的母亲,在似乎要走向新生的长崎,相伴而行,又分道扬镳。面对女儿的自杀,悦子依靠重整回忆的方式来弥合痛苦,也通过重整回忆的方式来试图原谅自己,人性太脆弱了,似乎经不起直面伤痛。

  石黑一雄曾说:“我喜欢回忆,是因为回忆是我们审视自己生活的过滤器。回忆模糊不清,就给我们自我欺骗提供了机会。”回忆是悦子内心多种情感博弈和互渗的成果,是遗忘与记忆挣扎之后的结晶。它是神经质的、复调的、众声喧哗的,唯独不是确切的。

  有人对这部作品的批判在于,似乎要描写战争创伤,却只字未提创伤本身,甚至连对长崎的一个细致描写都没有。但这正是这部作品耐人寻味之处忠实的第一视角让读者与悦子占有相同的讯息。悦子选择遗忘的东西,读者也无法知晓,我们所期待的一切惨烈都被悦子关闭在自己的记忆暗门中。这遗忘本身就是一种创伤性应激反应,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正如那雨后的远山淡影,成为一个遥远的海市蜃楼,正相不知在何方,也永远不可能被还原了。

  石黑一雄没有选择在一个周全的格局下去解剖主人公的过去,而是以不可靠叙事直接将整个小说变成了主人公的幻觉本身。

  《浮世画家》(以下简称《浮》)的主人公也是战后的日本人,但石黑一雄的处理则展现出自己扩展后的问题域。《远》中,曾经有一句奇妙的论述,景子的死在英国媒体那里以“日本人的上吊”为传播点,悦子无奈地想“他们认为我们这个民族天生爱自杀”。如果这在那里只是一个黑色幽默式的点缀,《浮》无疑在着重处理个体对过去的精神逃避如何与国族对历史的自我阉割相对应。

  故事的主人公名为“小野”,是一名画师,在战时曾为军部工作,为信仰而战。战争结束,时光平静地行进,可女儿原本顺利的婚事突然出现障碍,而源头似乎正是自己战时的工作。小野开始为了女儿努力奔走,试图消除隐患,但在这个过程中,自己过往的人生也如跑马灯一般跃入眼前、等待清算。

  石黑一雄再次以回忆者本人为叙述者,而清算同样在真实与虚构之间滑动。小野无法全然忘记过去,也没有勇气真正直面罪恶,于是只能在叙事之中不断偏离和溢出。细节就在小野不停的迂回、逃离中缓缓被拼凑出来。这种叙事像是微微发着低烧一般,眼神迷离而含混。小野的懦弱如此清晰地映射出日本,他的自保就是日本的自保,他的逃避就是日本的逃避。最终他在一种落寞的光晕中软弱地说:“我们国家不管曾经犯过什么错误,现在又有机会重振旗鼓了。我们只能深深地祝福那些年轻人。”他借由一厢情愿地去原谅国家,而原谅了自己。

  《浮》之后,石黑一雄写出一部绝对英式的作品《长日留痕》。“管家”,这一非常具有象征价值的职业成为故事的主角。它代表两样东西:“其一是某种冷若冰霜的情绪。英国管家必须无比克制,对所有发生在他周围的事都没有任何个人化的反馈。其二则是把重大的政治决定权留给他人。无论我们是否生活在民主社会,很多人都处于这一境地。决策时我们中绝大多数人都不在场。我们尽忠职守,并为之骄傲,我们还希望自己的微薄之力会被善加利用。”这其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阿伦特口中的“平庸的恶”,这部小说处理的正是“纳粹”这个欧洲的病灶,也是一个忠诚的管家突然必须对自己过去人生的一切进行否定的个人危机。

  自《长日留痕》以后,石黑一雄不再一次又一次回到幻想中的日本去清算自己了,他选择了更为广阔的世界和世代,于是有了中国为背景的《上海孤儿》,以近未来为时间的软科幻作品《别让我走》,以及2015年的奇幻历史题材《被掩埋的巨人》。

  这些故事的背景和题材变得更为多元,但石黑一雄的整个创作轨迹却是一脉相承的,每一部中都有一个“被掩埋的巨人”骇人听闻的过去从当下的平静中探出触手,勒紧我们的脖子。全世界都以短暂的遗忘来自保,但过去却终会乘虚而入。虽然那过去的面目总是那样模糊、遥远而暧昧,让人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去询问,我遗忘了什么,抛弃了什么,又需要记忆什么。

  记忆的复调、精神分析的压抑、断裂而不可靠的叙事,这就是世界的真相。它从来不是明晰且坚硬的,而会被人性的懦弱拉扯出缝隙,在遗忘与记忆中回旋摇摆。